《“子虚乌有的格律”论可以休矣 》
按:本文原发风雅颂和国学论坛。这里发的是修订稿。
科学创造活动的出发点就是合理的怀疑精神,要依据事实思考,勇于怀疑一切现实的权威意见,许多伟人就是因“怀疑”而创立了新的科学理论,达尔文的进化论由怀疑神创论而始,爱因斯坦创立相对论源于怀疑牛顿的绝对时空观,科学理论不是神圣不可触犯的宗教教条,去伪存真是科学研究的精髓,怀疑一切是科学精神的核心。
近几年来,己丑牛先生在各大论坛上发布了《子虚乌有的格律》一文,认为王力先生的诗词“格律”子虚乌有,并嘲笑说:“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王先生喜筑垃圾筒。”
己丑牛先生敢于怀疑王力先生诗词格律的正确性,这种勇气可嘉。遗憾的是,己丑牛先生自己缺乏起码的科学常识。缺乏历史知识,缺乏语言学常识,缺乏实事求是的精神,缺乏科学的研究方法,此文的基本观点全都站不住脚。理由如下。
一、己丑牛先生缺乏起码的科学常识
己丑牛先生认为“格律子虚乌有”的最主要理由是“直到清末还没有‘诗词格律’这个名词”。
此论缺乏最起码的科学常识。
没有某个“词语”就等于没有这个词语所表示的事物,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古代没有“红血球”“白血球”“血小板”这些名词,难道古人的血里就没有“红血球”“白血球”“血小板”了不成?
在南北朝齐梁学者周顒等人受印度声韵学的影响发现汉语的声调之前,难道汉语就没有声调不成?
汉语在民国之前根本没有“主谓宾定状补”之类的术语,难道之前的汉语就没有主谓宾定状补了不成?
……
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
以诗词格律一词在清末以前不存在,来证明不存在词格格律。这就好比以牛顿定律在牛顿出生以前不存在,就来否定牛顿定律一样。且不论诗词格律一词是否在唐宋时期存在,即使诗词格律一词确实是清末才出现的,也无法否定诗词格律的存在。”
二、己丑牛先生缺乏语法知识和历史知识
己丑牛先生硬说清末以前没有“格律格律”这个“名词”,是对语法常识和历史知识无知的表现。
“诗词格律”根本不是一个词,而是一个名词新词组。王力在《诗词格律》一书里就说:“我们讲诗词的格律,主要就是讲平仄。”可见“诗词格律”就是“诗词的格律”的缩写,其中“诗词”只是定语,而“格律”才是中心词。
诗词的“格律”早在唐代代就出现了。
第一、唐代诗人白居易《长庆集十六·编集拙诗成一十五卷因题卷末戏赠元九李二十》“一篇长恨有风情,十首秦吟近正声。每被老元偷格律,苦教短李伏歌行”里,就出现了“格律”一词。
第二、己丑牛先生引用的唐代《文镜秘府论·论文意》所说的“凡作诗之体,意是格,声是律,意高则格高,声辨则律清,格律全,然后始有调”里,最后一句里同样也出现了“格律”一词。
它们不是诗词的格律,难道是散文的格律或是小说的格律不成?
三、己丑牛先生缺乏起码的语言学常识
己丑牛先生指责王力所说的诗词的“格律”不是“格律”一词的“本义”;认为“格律”的“本义”应当是《文镜秘府论·论文意》所说的“凡作诗之体,意是格,声是律,意高则格高,声辨则律清,格律全,然后始有调”,因此指责王力先生“歪曲了格律的本义”,从而得出王力的“格律”子虚乌有的结论!
这同样是缺乏起码的语言学常识的谬说。
“格律”是个多义词,它的释义,在追溯词义本源的《辞源》里说的清清楚楚:
“格律:指诗词歌曲关于对仗、平仄、押韵方面的格式和规律。古典诗歌中的近体诗特别讲究格律严整,因称为格律诗。唐白居易长庆集十六篇拙诗成一十五卷因题卷末戏赠元九李二十诗:“每被老元偷格律,苦教短李伏歌行。”绘画作品讲求笔力布局的严整,也称格律。宋郭若虚图画见闻二志纪艺上:郭乾晖将军,北海人,工画鸷鸟杂禽,疏篁槁木,格律老劲,巧变锋出,旷古未见其比。”
《汉典》对“格律”一词给出了六种解释:
1、法律条令;2、诗、词、曲、赋等关于字数、句数、对仗、平仄、押韵等方面的格式和规律;3、指格律诗;4、指曲谱;5、法度、规格;6、格调、气韵。
究竟“格律”的本义是什么,姑且不论。即使如己丑牛先生所说,“格律”的本义是“格调、气韵”,即使王力先生所采用的诗词格律一词不是本义,只是引申义,可这有什么错误可言?谁规定过说话写文章非得用本义而不准用引申义?
譬如说,“汤”的本义是“热水”,能因为“鸡汤”不是“鸡热水”、“米汤”不是“米热水”、“汤药”不是“热水药”,因此而指责鸡汤、米汤和汤药歪曲了“汤”的本义,从而得出鸡汤、米汤和汤药“子虚乌有”不成?
又譬如说,“革命”的本义是“古代以天子受天命称帝,故凡朝代更替,君主易姓,皆称为革命”,能因为“技术革命”之中不存在“朝代更替,君主易姓”,因此而指责“技术革命”歪曲了“革命”的本义,从而得出“技术革命”子虚乌有不成?
己丑牛先生缺乏这种最起码的语言学常识,居然振振有词地指责王力先生“曲解了格律的本义”,从而得出“诗词格律”子虚乌有的结论,岂不是笑话?
四、己丑牛先生既缺乏历史知识,更缺乏实事求是的科学精神
己丑牛先生认为王力的诗词格律“子虚乌有”的理由之三是:
自唐至清不仅没有以“诗词格律”为标准来认定《黄鹤楼》的体裁,而且也没有以“诗词格律”为标准来认定律诗绝句,选编的诗集,律诗完全符合“诗词格律”的很少,而有的绝句则没有一句是律体,如《静夜思》。“诗词格律”不知依存于何处、体现于何处?
己丑牛先生断言“自唐至清……没有以‘诗词格律’为标准来认定律诗绝句,选编的诗集”,是信口开河。
唐代《白氏长庆集》就有专门的“律诗”专辑。清四库全书的《白氏长庆集》影印本里就有清楚的目录:第一卷至十一卷是“古调诗”“新乐府”和“歌行曲引”,第十三卷至十八卷是“律诗”,第二十一卷是“杂诗”“格体”和“歌行”。每一个“律诗”卷的前面都明明白白地标明了体例:“律诗,五言,七言,自两韵至一百韵,凡一百首”。八卷共编撰了约八百首首律诗。
元人的《唐诗鼓吹集》就是近体诗七律的专辑,共辑录唐人的七律五百九十六首。
元代方回编选的《瀛奎律髓》是唐宋五七言律诗总集,共选唐、宋五、七言律诗三百八十五家、三千零十四首(其中重出二十二首,实为二千九百九十二首)。其中唐代入选一百六十四家、一千二百四十九首,宋代入选二百二十一家、一千七百六十五首。
此外,唐五代以诗赋取仕,试帖诗全部是五言排律,在历代诗话和诗集里都有明确的记载,只是没有辑录成专集而已,它们同样是研究唐五代诗词格律最可靠的原始资料之一。
上述铁的事实,足以证明己丑牛先生的无知。
俗话说得好,事实胜于雄辩。己丑牛先生不对这些近体诗专集的平仄格局作具体的分析比对,断言“律诗完全符合‘诗词格律’的很少,而有的绝句则没有一句是律体”,更加是信口雌黄!
这些专辑里,完全符合王力先生的“诗词格律”的律诗决不是很少,而是相当多。从诗句的角度考察,符合王力格律理论的诗句达百分之九十九以上,不符合的诗句还不到百分之一,可见王力格律理论的吻合率之高〔可参看拙作《从<唐诗鼓吹集>里的拗句看唐人的格律观》、《从<白氏长庆集>看唐代诗歌格律 》和《从唐五代殿试试帖诗看近体诗格律》里的量化分析〕。
己丑牛先生不从唐人近体诗的创作实践出发作实事求是的量化分析,一味在个别名词术语上钻牛角尖〔而且这些牛角尖无一不是谬说〕,其结论怎能不错谬呢?
五、攻其一点,不及其余。
己丑牛先生认为王力的格律理论子虚乌有的论据之一,是崔颢的七律《黄鹤楼》不符合王力的格律理论。
这段话是对王力诗词格律理论的歪曲。王力的《诗词格律》“第三节 律诗的平仄”里就分析了崔颢的《黄鹤楼》,称之为“古风式的律诗”。
毋庸讳言,王力先生的格律理论的确存在不完备的缺点,但这只是一个指头与九个指头的关系〔何况不符合王力格律理论的诗句连百分之一都不到〕;只要增添一条允许“不以律害意”的原则,王力的格律理论就比较完备了。
己丑牛先生分不清个别与一般的关系,分不清主流与支流的关系,攻其一点,不及其余,完全否定王力格律理论的实用价值,这种作法正确吗?
生命有限,学海无涯,缺乏科学常识、缺乏历史常识、缺乏语言学常识并不可笑,可笑的是无知者竟然用自己的无知产生的谬说作为论据来批评王力先生基本正确的格律理论,把王力的格律理论论说得一无是处,甚至讥笑“王先生喜筑垃圾筒”,就不能不令人齿冷了。无怪乎逍遥游天下先生反唇相讥说:
王力文章在,光焰万丈长。
跳踉诸××,那用故谤伤?
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