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句法第一:立本之基
常句者,句之正体也。四五七言各有其式,平仄各依其律调。虽曰常句,而工拙有天渊之别。
若为四言,当向古而求。节奏必守“二二”,不可破格。
四言以单音为主,用字讲究古朴凝练,用韵宜宽。实字为主,虚字点缀。常体多两句一韵。
若向前求,二句一意,若向后问,虽一句一意,仍若混成。二者不可混杂。
近人入律后复从古人,难免节奏跌宕流走。学律既久,起承转合,波澜起伏。
自然带出律诗节拍,作四言时每有“三一”或“一三”之破格,失古朴之意,更有甚者,字字实而无虚,读之如律诗,此四言之难也。
若孟德“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虚实相生,方得四言神理。
律诗以气脉流转为尚,起承转合,波澜起伏。四言则以,如鼎之峙,如山之立,凝重沉稳为宗。
此失在于以流利为美,不知四言之美正在其拙。
五言以上二下三式为其正格,此为最常之式,工稳自然。前轻后重。然细而论之,因内部组合不同,可得多种细分节奏: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此为二/三正格,此格第二字为句眼。
此式涵盖最广,凡五言句皆可归入此格,故为总纲。
钓竿/惊/起燕,锄笠/看/耕牛。此为二/一/二正格,此格第三字为句眼。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此为二/一/二正格,此格第四字为句眼。
此格以中字为眼,转动前后。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浮云/世事/改,孤月/此心/明。此为二/二/一正格,此格第五字为句眼。
此格末字收束,点景传神。
念/此/一筵笑,分/为/两地愁。
看/山/终日行,随/水/自成趣。
此为一/四变格,此格第一字为句眼,此格后发展出词曲“领”字。
此为破格句法,首字提领,气急格峭。
起结二端,亦可二格混用,增加变化,然务必句法稳妥,意脉贯通。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此为古诗句法, 宋人承之。
客当于五言句法诸式中,逐一体认,细细揣摩。先求其稳,次求其活,终求其健,然后七言可变矣。
四言诗以“二二”为节奏之根,以平仄四式为声调之象,以两句一意或一句一意为句法之变。
其长在古朴凝重,其短在单句词汇量小,难以承载复杂内容,故东汉后逐渐被五言取代。
五言诗在四言基础上增一字,实现了句法独立、意象丰富、声调多变,确立“沉稳含蓄”的基本调性,成为汉魏至唐诗坛主流。
七言之所以难于五言,正在其句内关系之复杂、节奏变化之丰富、题评结构之精微。明乎此,方知七言堂奥。
七言诗以“四三”节奏为框架,以题评句为核心,实现了句法复合、意境层深、时空延展。其容量与表现力远超五言,被誉为最难驾驭的诗体。
七言诗以唐代为极盛,尤以七言律诗为难驭。其句法较五言更为繁复,节奏、声调、结构皆有新变。以下从节奏基型、细分变式、句法类型三端,详其要旨。
七言诗之基本节奏为“上四下三”,此乃历代诗家共识。所谓“上四”,可再分为“二、二”;“下三”则有“一、二”与“二、一”之别。如:
远上寒山石径斜:句式可析为“二、二、二、一”,节奏点四处:远上/寒山/石径/斜。
白云深处有人家:句式可析为“二、二、一、二”,节奏点亦四处:白云/深处/有/人家。
此四三结构,乃七言诗韵律之基石。吟诵之际,节奏点所在之平声字宜引声长吟,以见其音乐美。
七言句法之最大突破,在“题评句”的成熟与复合。
七言“四三”节奏看似《楚辞·九歌》“三兮二”的扩充版,但所增二字带来了质的变化:上二加一字成四言,可表达更丰富内容;下二加一字成三言,使孤立词类变为主谓句。
七言题评句,是学者蔡宗齐先生借鉴语言学家赵元任的“题语-评语”理论,用以阐释七言诗独特句法的核心概念。
七言“四三”节奏天然适合构成“复合式”题评句:前四字为“题语”(话题),后三字为“评语”(评论)。
所谓题评句,即句子由“题语”(话题)与“评语”(评论)两部分构成,题语是被观察评论的对象,评语则是说话人对题语的态度或情感反应。
七言诗的“四三”节奏,为这种句法提供了得天独厚的生成空间。
四言诗题语和评语各两字,难以构成完整主谓句。题语多为单个名词或动词,评语则是借音传情的连绵词,如“关关雎鸠”。
五言诗“前二后三,头轻尾重”的形式相对较难安排题评句,秀句多为通过倒装、省略而成的主谓句。
惟杜甫等巨擘能写出“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这样的题评句诗 。
王维《积雨辋川庄作》颔联:“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此联与李嘉祐“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相较,优劣立见:
李嘉祐句为简单主谓句,“水田”“夏木”交代地点
王维句加“漠漠”“阴阴”,上四“漠漠水田”成为一片开阔风景(题语),下三“飞白鹭”为特写小景(评语)
大小景并列,相互映衬,画面层次顿生。此即叶梦得所谓“点铁成金”之妙,实因句法由主谓句变为复合题评句
大景为背景,小景为焦点,画面由平面变立体。若删去“漠漠”“阴阴”,成“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则仅交代事件,画面层次顿失。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前四:“春蚕到死”生命终结的抽象概念,(题语)后三:“丝方尽”(评语)以“丝”谐“思”,化抽象思念为具体蚕丝。
前四:“蜡炬成灰”燃烧殆尽(题语)。后三:“泪始干”(评语)以烛泪喻人泪,化悲痛为可视形象。
抽象转具象(情感画面化)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前四:“无边落木”写广阔秋景。后三:“萧萧下”拟声词加动作,渲染萧瑟氛围。
前四:“不尽长江”永恒江流。后三:“滚滚来”动态奔腾,暗喻时光流逝。
景中含情,落木萧萧见悲秋,长江滚滚见叹逝,情在景中。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前四:“晴川历历”晴朗江面,清晰可见。后三:“汉阳树”汉阳的树木。
前四:“芳草萋萋”茂盛青草。后三:“鹦鹉洲”江中沙洲。
两句皆是“描写语+地点”,前后无语法关系,纯为意象并置。两句合观,则构成登楼远眺的全景画卷。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前四:“秦时明月”——秦朝月亮(古)。后三:“汉时关”——汉朝关塞(亦古,互文见义)
前四:“万里长征”——空间广阔。后三:“人未还”——时间延续(至今未归)
古与今、远与近、征人与未归,多重时空在题评结构中交织。
题评句的本质,是以前四为引、后三为解,或以前四为景、后三为情,在七字之内构建双层诗意,使短章具长篇之蕴藉。
七言句式处在不断丰富发展的过程中,白居易对此作出了深入的探索,贡献颇多。
白七言诗的特殊句式,涵盖了使用多字词、后四字介宾结构、第五字助词连词、折腰句、上四字内部分割、当句对、特拗、大上尾等多种违反常规结构类型的例子。
在创作上因使用三字以上词语,无法在四五字之间读断,诗句节点被迫后移或被覆盖。
尔来一百九十载,天下至今歌舞之。
西自黄河东至淮,绿影一千三百里。
去我三千六百里,得君二十五篇诗。
一年三百六十日,花能几日供攀折。
绿浪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
归来虚白堂中梦,合眼先应到越州。
暗诵黄庭经在口,闲携青竹杖随身。
莫悲金谷园中月,莫叹天津桥上春。
帆开青草湖中去,衣湿黄梅雨里行。
这些三字及以上词语在节点位置形成完整单位,使节点被覆盖或弱化,但仍可借二三字之间的次要节点维持节奏。
用后字构成介宾结构,进一步打破常规
染为红线红于蓝,织作披香殿上毯。
愿赐东西府御史,愿颁左右台起居。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
且向钱塘湖上去,冷吟闲醉二三年。
第五字用助词、连词,造成主要节点位置移动
莫怪气粗言语大,新排十五卷诗成。
欲问参同契中事,更期何日得从容。
何处琵琶弦似语,谁家呙堕髻如云。
闻君泽畔伤春草,忆在天门街里时。
又有“折腰句”,七言节奏变为“上三下四”。
大屋檐多装雁齿,小航船亦画龙头。
上四字内的一三式、三一式、一二一式(次要节点变化)不仅主要节点变动,上四字内部亦有特殊节奏。
紫垣南北厅曾对,沧海东西郡又临。
终身胶漆心应在,半路云泥迹不同。
烟吐白龙头宛转,扇开青雉尾参差。
始觉琵琶弦莽卤,方知吉了舌参差。
若道归仁滩更好,主人何故别三年。
上三中一下三式
无情水任方圆器,不系舟随去住风。
此联句格为“上三中一下三”式,“任”“随”二字居中,前后各三字,形成特殊节奏。
从四言到五言再到七言,中国古典诗歌走过了一条节奏由简到繁、句法由单层到复合、意境由朴拙到深邃的演进之路。
四言立其本,五言广其用,七言极其变。三种句式在唐以后并非相互取代,而是各司其职,共同构成中国诗歌雄浑、深沉、灵动的格调。
明乎此,方知诗体演变之内在逻辑,亦可知创作时当如何因体施法、守正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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